科學也可以如此靠近

浩瀚長江已失去了白鱘和白鱀,我們不能再失去江豚

3月
26
2019

2019年3月26日23時 百代旅行

百代旅行

3月,春暖花開,人文旅行研究院聯合WWF(世界自然基金會),將陸續推出一系列「讓地球變綠」的話題及全球精彩案例。

對於一個物種的保護,最核心問題在於棲息地的保護。但是,對於江豚的保護我們面臨著一個困境——短時間內長江生態系統難以得到實質性改善。那麼,以就地保護為基礎,將遷地保護和人工圈養有效結合的綜合保護措施就成了江豚保護困境的新出路。

——國家人文旅行研究院

1鄱陽湖 初識江豚

2017年3月初,和幾名鳥友相約前往都昌縣境內的鄱陽湖區觀鳥,那時正值豐水期,湖面廣闊、煙波浩渺,鄱陽湖顯示出吞吐天地的雄渾。

第一天到達,所有人都顯得十分疲倦。晚飯稍微休整後,沒能抑制住心中激動,獨往湖岸方向轉悠。落日熹微下的鄱陽湖,波光粼粼,仿佛片片碎金,一切都平靜而閒逸。

兩隻江豚拱啊拱 ©牛一彬 / WWF

突然間,遠處一塊黑色的影子露出水面,激起一陣水花,很快便又沉了下去。緊接著兩個、三個、四個,不變的黑色身影接二連三的重複著之前的動作,驚起水面掠食的銀鷗發出陣陣驚呼。

那時我正與碼頭整理漁網的漁民攀談,不由得被吸引注意。漁民們卻對此見怪不怪,一位老漁民對我笑著說「嘿,不奏是剛騰吧,謬母得西子個。」(譯文;「嘿,不就是江豚嘛,沒什麼稀奇的」)

一隻江豚探頭來 ©牛一彬 / WWF

我這才恍然大悟,自己無意間與長江江豚打個照面,可惜一陣喧囂後這群江豚很快消失在遠處湖水天光,之後的行程中也無緣得以與它們再次相逢。

這次短暫的經歷使我印象深刻,不僅是我第一次見到長江江豚,也是我在野外和鯨豚類動物的第一次接觸。

南京的朋友常跟我說,大勝關大橋、魚嘴公園和下關碼頭是觀賞江豚的好去處。長江江豚也給這個大都市帶來一份別樣的荒野氣息。

你很難相信,一個擁有近七百萬人口的大城市還能留個大型動物喘息的空間,事實卻是如此。

2江豚 進擊的淡水豚

江豚屬分布圖:(A)印度洋-太平洋江豚分布區(黃色區域)(B)窄脊江豚的分布範圍(黃色區域和紅色區域分別代表東亞江豚和長江江豚)(引自IUCN,2012)

2018年,有科學家提供證據認為長江江豚是一個獨立物種,而此前它曾長期被當作窄脊江豚的亞種之一。

形態上,江豚屬(Neophocaena)共有三個物種,兩個種生活在海洋,一個種生活在長江淡水中。不僅缺少明顯的喙吻,而且沒有背鰭。

江豚主要棲息在沿海狹窄的淺水地帶:從波斯灣開始,沿著歐亞大陸輪廓向東進發,圍繞整個東南亞海域,向北進入日本沿海,向南延伸至爪哇島北部海域。

而有一支好奇調皮的小團隊,從入海口逆流而上,逐漸適應了淡水環境,進駐長江。

儘管體型並不是很大,但長江江豚或許是長江中下游各城市最常見的一種「大型動物」。

事實上,全球的江豚種群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人類活動的威脅,但長江江豚的處境卻尤為艱難。

全球淡水豚分類 / 圖片來自網絡

時至今日,長江江豚在正式文件上仍然只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名錄》1989年以林業部、農業部第1號令的形式發布,迄今已經過去整整30年。

1991年之前的一系列科考認為,僅長江幹流就記錄超過2500頭江豚,不包括洞庭湖及鄱陽湖數據。至2006年,這個數字減少至約1200頭。

而在2012年的考察中,長江幹流有505頭,加上棲息在洞庭湖和鄱陽湖區里分別為90頭和450頭的江豚種群,長江江豚的總數大約已經只剩下1000頭左右,許多江段已經沒有長江江豚分布。

2017年最新科學考察估計長江江豚的數量約為1012頭,其中生活在幹流的群體約有445頭,相較於2012年時略有減少;而洞庭湖區和鄱陽湖各自約有110頭和457頭,大致保持了穩定,長江江豚飛速下降的趨勢終於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緩解。

但基於矩陣預測模型的預測指出,長江江豚在未來一百年內就將滅絕的可能性極高(高達86%),目前的下降速率已經超過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關於極度瀕危(CR)物種判定的標準(三代內減少種群數量的80%或更高)。

作為長江中僅存的淡水水生哺乳動物,江豚實際上正在一步步邁向白鱀豚的命運。

3曾經的長江 東方亞馬遜

有人曾說過,水是萬物之源。這話一點兒也不假,新石器時期的大河孕育了最早的人類文明、蓬勃發展的遠洋貿易將世界凝為一體。水是世間所有生命的起源,也是進化的博物館。

假如我們乘坐時光機回到三千年前,回到神話和英雄的年代。當你坐在天穹,俯視萬物,你會看到什麼樣的情景呢?

麋鹿和野象遊蕩在寬闊無垠的雲夢大澤,磨盤般大小的巨鱉懶洋洋趴在沙灘上曬太陽,兩岸猿啼陣陣,林深處不時傳出幾聲虎嘯鹿影。

野盪深處,揚子鱷全身隱藏在水下,只留下兩隻光溜溜的黑眼睛,盯著不遠處浮在荷葉上聒噪的青蛙。

天鵝洲江豚保護區 © 陳勇/WWF

古早時代的長江流域,曾是一片擁有驚人生物多樣性的野性王國。流域內共記錄超過350種魚類,其中近一半(177種)為流域特有種——這意味著你在世界上其他地方都難以發現。

長江中下游濕地湖沼也是眾多水鳥重要的越冬地,包括5種鶴類,其中最為珍貴的當屬白鶴,它們在西伯利亞北部求偶繁殖,在長江中下游越冬,如今全球只剩下不到4000隻個體,近98%的白鶴都會選擇在鄱陽湖越冬。

長江流域曾覆蓋著大面積連片的原始森林,擁有野象、長臂猿、綠孔雀、虎、巨黿、馬來貘及兩種犀牛等珍禽異獸。這些動物如今只限於亞洲低緯度熱帶地區,歷史上它們也曾生活在長江流域。

從某種角度來說,長江的富饒與多樣,仿佛東方的亞馬遜河。但情況已經截然不同,今天的長江中下游流域仿佛永遠失去了她曾引以為傲的生物多樣性。

繁忙的長江里,江豚英勇出沒 © WWF/Kent Truog

這一切要追溯到數千年前,早在先秦時期,長江中下游流域便因「荊有雲夢,犀兕麋鹿滿之,江漢之魚鱉黿鼉為天下富。」而聞名中原諸國。

自兩漢以後,為躲避戰亂,北方居民大量向南方遷移,經過數千年持續不斷、川流不息的改造,大片低海拔森林被砍伐以種植水稻或提供木材,平原地區已罕見成片森林,只剩一些偏遠山區還存有部分完整原始林。

而至明清時期,隨著玉米、番薯等高產作物引種,原本難以耕作的山區坡地突然間變成了一個重要糧食產地,這些作物的普遍種植進一步導致人口激增。對本就不堪一擊的生態系統造成巨大的壓力,造成一個可怕的惡性循環。

荒野與文明、城市與野獸、屠戮與生存——有時僅僅一步之遙……

4而今的長江 大型動物一個一個離去

而今的長江,流域總面積180萬平方公里,占中國國土面積的18.8%。

商業上的她是「黃金水道」,是無數船舶運載的流量,是沿岸城市滾燙髮熱的GDP;農業上的她是「魚米之鄉、蠶桑基地」,是千萬顆壓彎穗頭金燦燦的稻穀,是漫山遍野未被收割的油菜花。

繁忙的黃金水道——長江 © WWF/Kent Truog

然而,長江並不只是屬於我們,她還是400多種魚類、數十萬隻候鳥,以及成千上萬種植物的家園。

2002年,有漁民在長江南京段潛洲附近誤捕一條成年白鱘,這條白鱘長3.3米、重約130千克,相當於一個成年人體型。據著名動物學家秉志教授五十年代的記載,在南京曾捕獲一尾7米長重數千斤的個體,如果屬實,這將是迄今為止世界淡水魚類身體長度的最大值。

白鱘會超越湄公河巨鲶(Pangasianodon gigas)摘得世界最大淡水魚桂冠嗎?讓人感到痛心的是,我們或許永遠失去了一窺真相的權力。

自02年12月南京江段誤捕白鱘之後,僅於次年1月在四川宜賓江段捕獲一條成年雌性白鱘。十幾年來,科研人員再也沒有發現過任何一條白鱘,也沒有人工圈養個體存留。

白鱘的身影逐步遠去,今天的長江中下游平原,你已經很難見到野生大型動物,長江流域曾引以為傲的生物多樣性正無可挽回的湮滅。

提起長江里的生靈,你也一定聽說過長江女神白鱀豚的名字,或許也曾為淇淇的離去留下過淚水。白鱀豚的命運已經成為很多人心中難以癒合的創傷。

和白鱀豚至少2500萬年進化史相比,長江江豚顯得十分年輕,直到大約數十萬年前,某一支海江豚才冒險從長江口出發,一路順流而上,成為今天長江江豚的先祖。

肥嘟嘟的江豚看著你:要珍惜我哦 © 劉潔芸 / WWF

體型圓胖、圓腦袋、圓嘴巴的江豚,的確在「顏值」上要輸給仙氣十足的白鱀豚好幾分。

從某種角度上說,江豚就像是白鱀豚身下的陰影,儘管系出同門,大部分人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地被白鱀豚的魅力所吸引。直到最近,長江江豚的瀕危處境才逐步得以被重視。

隨著白鱀豚的身影漸行漸遠,長江江豚(Neophocaena asiaeorientalis)成為長江中碩果僅存的鯨豚類動物。

面對長江流域生物多樣性正迅速衰退的現實,或許留給我們的時間,真的真的已經所剩無幾。

過去半個世紀以來,長江生物多樣性驚人的銳減,當我們失去了白鱘、失去了白鱀豚、失去了斑鱉、失去了潔凈的浩瀚江水,如果再失去江豚——我們還剩下什麼呢?

5江豚的微笑 艱難中守護

造成白鱀豚和長江江豚致危的因素是相似的,首先最主要的威脅是食物匱乏。

與白鱀豚相比,體型偏小的長江江豚主要以體長20cm以下的小型魚類為主要,這種食性不僅可以有效避免同白鱀豚發生食物競爭,還能使得江豚可以有效利用白鱀豚無法到達的淺水水域。

靈活自在,水中穿行的長江江豚,請留幫我們留住它肉肉的背影,不要讓它就這麼離人類遠去© 易清 / WWF

然而,隨著長江魚類資源自上世紀七十年代以來無可挽回的崩潰,儘管長江江豚能夠短時期內通過適應小型魚類的食性而倖存,避免像白鱀豚因缺乏足夠食物而逐步走向滅絕。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1954年長江流域總漁獲量達到創紀錄的48.5萬噸,但這個數字在七十年代後期便開始下降,到2011年,捕撈總量已經不足10萬噸。

毫無疑問,曾經富饒的漁業資源已面臨崩潰的邊緣。隨著水利水電建設、過度捕撈、圍湖造田等因素的疊加作用。即便是鯽魚之類常見的小型魚類,也在不同程度上面臨衰竭的危機。

江豚貝貝愛吃魚,但是魚兒都在哪裡呢? © 丁澤良 / WWF

2012年的一項調查中發現長江江豚傾向於在港口附近捕食,可能是因為這一地區的魚類密度要高於其他遭遇過度捕撈地區的緣故吧。

但這也將進一步導增加江豚同漁民接觸事件,使得江豚很容易在捕食時被漁網和漁具誤傷,以及增加船舶撞擊及螺旋槳擊的風險,造成非正常死亡。

再加上長江主航道開發、水污染、棲息地消失及噪聲污染等人為因素。江豚生存及繁衍面臨的難度成倍增加。

諸多因素疊加下。長江江豚數量下降在所難免。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的瀕危物種紅色名錄評級上,長江江豚被定為距野外滅絕僅一步之遙的「極度瀕危」(CR)。

兩隻長江江豚出水,你挨著我,我挨著你,我們倆要永遠在一起,影像來自央視視頻截圖

2014年10月農業部發文:「要求對長江江豚按照國家一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的要求,實施最嚴格的保護和管理措施」。

2017年長江全流域科學考察行動中記錄到的江豚數量(1012頭)與2012年調查結果(1045頭)相比沒有發生明顯變化,一方面證明長江江豚大幅下跌的趨勢得到了基本遏制,為未來的保護工作帶來了希望。

但另一方面從長遠來看,除了漁業資源衰退導致的食物匱乏,現有的長江江豚群體仍然面臨著諸多問題。

首先是近親繁殖,由於許多江段實際上已經沒有江豚分布,造成棲息生境嚴重片段化,許多小群體被迫長期隔離,長久以往必將造成嚴重的近親繁殖問題。

以及采砂船等人類活動的影響。由於長江幹流名義上禁止任何采砂作業,自2001年以來,鄱陽湖成為資本青睞的工業用沙新興產地。采砂船不僅會破壞湖底生態系統,造成魚蝦滅絕。還會改變湖泊水文狀況,降低水位,旱季時影響尤為嚴重。

6創新方案 遷地保護

一個物種的保護,最核心問題在於棲息地的保護。然而長江作為「黃金水道」實在是沿岸經濟的生命線,短時期內,長江生態系統還難以得到實質性改善。

中國政府和科學家提出以就地保護為基礎,將遷地保護和人工圈養有效結合的綜合保護措施。

遷豚行動,影像來自央視視頻截圖

湖北石首天鵝洲白鱀豚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在1992年批准成立。由長江石首段(約89公里)以及天鵝洲故道(約21公里)組成,分別承擔長江淡水豚類就地保護和遷地保護的重任,其中天鵝洲故道也是全球第一個鯨類遷地保護的成功案例。

天鵝洲故道毗鄰長江幹流,遠離工業污染,沒有航運業的干擾。總長約20.9公里,呈新月形,是1972年長江自然裁彎取直後形成的牛軛湖。並且在夏季高水位月份時仍然同長江保持聯通,允許新鮮流水通過。

早在保護區建成之前的1990年,工作人員便開始著手在故道內先引入5頭江豚進行試養,1993年時又捕獲轉移5頭江豚,在1995年和1996年分別各自轉移12頭江豚至故道水域。

俗話說「佳期難得,好事多磨」。遷地保護項目並非總是一帆風順,在轉移的江豚中,有的死於捕獲過程中造成的傷害。遷地保護經歷了漫長的探索過程。

長江江豚遷移的現場,工作人員不經意間組成了一個心形,眾志成城愛豚豚,影像來自央視視頻截圖

經過29年的探索與實踐,研究人員終於摸清有關長江江豚飼養和繁殖的要領,天鵝洲故道內的江豚遷地種群日漸興旺,數量不斷增加,迄今已發展為80頭左右的自然繁殖種群,且每年都有超過8頭以上的新生兒出生。

隨著天鵝洲故道江豚遷地保護的成功,湖北和湖南交界的何王廟(集成垸)故道和安徽安慶西江故道分別在2015年及2016年籌備建立了第二和第三個長江江豚遷地保護區。

這兩個保護區很快延續了天鵝洲遷地種群的成功,分別在2016年8月和2018年6月各自記錄到幼豚出生。

長江江豚保護地分布圖 © WWF

目前中國已經在長江中下游流域共建立了 8 處就地保護自然保護區:東洞庭湖、鄱陽湖、石首、新螺、安慶、銅陵、南京、鎮江。

在長江故道內建立了 3 處故道自然保護區,1處半自然遷地保護區:何王廟/集成垸、天鵝洲、安慶西江,和銅陵夾江。

另外還建立了3個受人為調控的豢養群體:武漢白鱀豚館、天鵝洲網箱、西江網欄。

歡迎大家來到保護區,近距離了解,如何守護微笑的長江精靈。

END

圖片:來源於WWF世界自然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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